为什幺我认为移除相片中手机的摄影作品并未展现人们沉迷手机的荒

为什幺我认为移除相片中手机的摄影作品并未展现人们沉迷手机的荒

1987年生的宜兰人,在哲学系所打滚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学家讲话能让大家都听得懂。

美国摄影师皮克斯吉尔(Eric Pickersgill)将人们正在使用的手机从画面中移除,製作出一系列作品「Removed」。在其中一幅作品里,一对看似情侣的男女窝在同一张床上,背对对方,两人注视各自的手掌(本来应该是有支手机放在那里的位置)。

「Revomed」这系列作品受到香港摄影网站「摄影札记」的介绍,引进中文世界。摄影札记的作者 Yui 认为这些特殊的照片设计「显示我们现在沉迷手机 / 电子产品的程度到底有多荒谬」。我的朋友 Pm5 认为 Yui 有过度解读的嫌疑,因为皮克斯吉尔在他的作品自述里并没有明确地评价人们使用手机的现象。

或许皮克斯吉尔并不打算运用他的作品来批评人们使用手机的现象,但我认为他的作品确实有潜力误导人们对手机现象做出不公平的批评,而 Yui 的文章就是一个例子。Yui 认为这些照片作品可以「让你感受人类沉迷手机的荒谬病态」。嗯,下面这张作品,确实让我感受到一种荒谬,但是为什幺?

是因为照片里面的人们沈迷手机吗?完全相反。这些照片之所我们觉得奇怪(或者新奇),正好是因为他们手上没有手机,这导致我们当下无法理解他们在干什幺、为什幺会摆出那样的姿势。

现代人日常生活中,有许多行动需要仰赖工具才能进行,例如抽烟、书写、拳击等等。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这辈子会需要做下面这种区分,不过我们可以把这些需要工具才能进行的行为分成两种:

为什幺「Removed」让我们有那些荒谬感?因为手机隐形了,所以我们当下不确定那些人在干嘛,导致心理上有所违和。相对地,如果你看到的是「一个人在抽烟,但是烟是隐形的」,或者「一个人在写东西,但是纸和笔是隐形的」的照片,你大概不会有这种荒谬感。

「Removed」展现的,并不如 Yui 所说,是「人类沉迷手机的荒谬病态」,而是「正在使用手机的人手上没有手机,因此呈现的微妙肢体表现」。

「Removed」是个有趣的作品,但如果你像 Yui 一样认为它展现了现代手机现象的荒谬,那幺你恐怕是被它误导而做出了错误的判断。想想看这个问题:

如果艺术家需要把手机从相片中移除,才能展现出某种荒谬,那幺,这种荒谬真的是来自于「使用手机」吗?

或者这个问题:

如果使用手机的现象是荒谬的,那为什幺有手机的照片不会比手机消失的照片更令人感到荒谬?

皮克斯吉尔当然可以说,「Removed」是在「探讨」或者「促使人思考」现代人跟手机的互动。而这样的创作方向对时代来说也有意义,因为或许现代手机现象确实是荒谬的,并且有「加剧人跟人之间的疏离」等等的副作用。但是,这些结论都跟这部作品带给你的那种荒谬感没有关係,更重要的是:这部作品引起的荒谬感触,也无法成为好理由,支持我们对手机现象做出特定评价。

人很难摒除自己的既定想法和刻板印象,去判断事物。若我们希望自己做出来的判断尽量客观、有机会说服和你价值观不见得相同的人,进而对公共讨论做出有建设性的贡献,我们需要时刻小心,确认自己的判断背后有好理由,而不是仅仅建立在被误导的感觉上。

近年来,许多人对于网路和手机多有抨击,认为年轻人不该花太多时间在网路上、阅读网路上的浅薄资讯是浪费时间、会造成人际疏离等等。许多这类意见没有足够的好理由支持,例如为什幺网路不能是一种人际沟通的管道,让人在更多时候可以保持联络?

我相信当初电话发明的时候,也有人说过类似「这下大家都不用见面了,人类要在疏离之下灭亡了」这种话。但是,电话跟网路真的加剧了人们的疏离吗?我们需要更多考察,才能确定这些担心是真的有所本,而不是只是在歧视新发明出来的沟通管道。

Photo credit: Eric Pickersgill

《哲学哲学鸡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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